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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整理 | 陳嘉雯(地球公民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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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爬到那麼高的山,心裡真的五味雜陳。」 
 

20多年前作家沙力浪離開花東,到桃園念書。第一次跟擔任巡山員的表哥林淵源大哥走進高山,是從南投東埔一路走進山裡,必須背著重裝、背架,甚至用頭帶背負大量物資。要走那麼長的山路,又遇上高山症,當時他的心情其實很複雜,甚至一度想:「我好好的,在花東縱谷聚落跟著爸爸設陷阱就好,為什麼要背那麼重走在山上?」 
 
但就在那一次上山的入山儀式,他對山的理解開始改變。 
 
入山前,大哥倒了一杯酒,準備一些簡單的食物,進行布農族的祭儀,向祖靈介紹這個年輕人:「這是 Salizan Takisvilainan,是你們的小朋友,我們要經過這裡,請保佑他一路平安。」接著開始走一個星期的山路。  

 
對沙力浪而言,那一刻像是被山裡的祖靈認識,也被介紹回自己的歷史。大哥開始一一告訴他山的名字:哪座山是太陽最晚照到的地方、哪條稜線是族人遷徙走過的路、哪裡曾經發生過戰爭。 

 
他突然發現,自己並不只是上山替人背東西。「也是在認識自己的族群、歷史。」 
 

從那次之後,每一次上山,他開始記下一點東西:這座山叫什麼?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這座山和族人有什麼關係?久而久之,零散的筆記成為研究,也成為他的書寫。 

 
深山裡的治理衝突 

布農族經過300年的時間,從南投一路遷徙到花蓮拉庫拉庫溪流域,山林代表是地理上的空間,更是生活、家族與記憶所在。 

 

沙力浪從地名開始重新認識這片土地。他注意到,同一座山,在不同政權留下的文獻裡可能有不同名字。有些地方沿用了布農族的舊名,有些則換成了漢人的名稱。名字的改變,反映了不同政權進入土地之後留下的痕跡。 

 
清代開闢八通關古道,從消極防守轉為積極經營台灣東部。到了日本統治時期,山區的治理更加深入,1919年開始修築八通關越嶺道路,為了有效控制與管轄山區原住民,開始進行人口、地理與人文調查。到了1930年代,集團移住政策又讓原本生活在高山上的族人逐漸遷往花東縱谷。 
 

日本統治時期,為了限縮族人的武力,日本政府以沒收「槍枝」來約束。在布農族的歷史裡,獵槍與狩獵、食物及文化都有密切關係。在日本政府沒收族人槍枝的政策下,族人失去的不只是狩獵工具,也包含原本生活文化中的重要物件。 
 
沙力浪以喀西帕南事件為例,希望大家不要只從「族人殺了多少人」來理解這段歷史,而要回頭看事件之前發生了什麼:槍枝被沒收,而槍枝對族人來說原本具有狩獵與文化意義。 
 

日本人將砲台從花蓮港運入,再一路搬往山區。這些砲台除了為攻擊部落,也能攻擊族人的耕地與獵場。如果耕地與獵場受到威脅,族人就會失去重要的食物來源,也會被迫面對投降、談判或遷移的選擇。 
 
因此,在沙力浪的敘述裡,道路、砲台、警察、槍枝與後來的集團移住,其實是連續的歷史過程。 

 

從雲霧處的居住處來到平地 

從海拔約1900公尺的祖居地,下遷到現在約200至500公尺的部落,對沙力浪而言,他真正想追問的是:族人為什麼會被遷下山? 
 

八通關越嶺古道在1921年完成,日本政府透過教育、示範村、安排族人下山參觀等方式,逐步讓族人熟悉山下的生活。因為山下曾有瘧疾讓族人退卻,因此族人會先下到半山腰觀察。日本人便在半山腰設置學校,讓孩子先下山就學,透過教育讓孩子與大人逐漸產生不同的生活經驗,再進一步影響族人。 
 
日本政府也會每年派幾位山上的族人到玉里參觀,讓他們看看山下的房屋、學校與現代化生活,再告訴族人:如果願意下山,可以獲得水田與居住空間。 

 
原本的集團移住政策,也並非一開始就意味著所有人必須離開山上。政府曾依照人口與土地坡度等條件評估哪些人可以留在山上、哪些人需要遷移;原本「讓族人在山上保有耕地」的構想,逐漸變成「讓族人下山、種水稻、與國家產生更緊密關係」。 

 

對族人而言,遷徙大大改變了生活方式 

遷徙後狩獵仍然可以延續,因為獵場仍在居住的附近;但與小米緊密相連的生活節奏,卻逐漸改變。過去一年之中有許多配合小米耕作而進行的祭儀,遷移到山下開始種植水稻之後,原本依循小米生長週期建立的生活與祭儀,也變得難以延續。 
 

最後留下來、持續舉行的祭典之一,是與狩獵密切相關的射耳祭。遷徙後的生活環境的改變,也因此牽動了文化如何被記住、如何被傳下去。 
 

回到部落之後,沙力浪開始「找自己的家族」。 
 

他訪談部落耆老,翻找日治時期戶籍資料,也把日本人的調查紀錄一一對照。有一次,一位九十多歲的長輩看著老照片,認不出哪一個是自己,卻仍記得照片裡的建築物,知道那是在馬西桑–太陽最後照射的地方。 
 

這些訪談與文獻,慢慢讓沙力浪看見自己的家族如何從南投遷徙到拉庫拉庫溪,又如何因為婚姻關係、政策與集團移住,最後來到現在的部落。 
 

但他也很清楚,書寫自己的家族很容易變成「只有自己家族的人才在乎的故事」。「我的祖先跟你有什麼關係?」因此,他開始把自己的家族故事放進更大的歷史脈絡裡。每個家族集團移住的經驗,這些研究就不只是某一個人的家族史,而是許多族人共同面對的歷史。 
 

有些人在面對日本政府時選擇抵抗或合作,族人必須在家庭、生存與未來之間做出選擇。這讓歷史不再只是英雄與事件組成的故事,而是由一個個平凡家庭如何活下來、如何做決定所構成。 

 

在集團移住後,國民政府時期仍有族人回到祖居地種小米、打獵,甚至耕耘小小的耕地。但隨著戒嚴、山地管制以及後來國家公園成立,山區逐漸被納入國家治理的土地系統,族人回到山裡的土地變得更加困難。族人過去在山上的生活方式與現在的土地管理制度之間,也產生新的衝突 。

 

人與熊的距離,也是一段遷徙史 

近年卓溪鄉人熊衝突的問題越來越受到關注。 

過去部落旁邊就是耕地,耕地外面就是獵區,這些耕地、獵場就像人熊之間的緩衝區,熊不會輕易靠近聚落 。族人長期生活在深山,也會巡獵,因此很少聽見人熊衝突。 
 

但當族人被遷往縱谷,原本的生活領域被重新劃分,年輕人也逐漸離開部落工作,傳統的巡獵與山林活動減少,部落外圍開始長出熊喜歡的植物與食物。熊也就慢慢靠近了人的生活範圍。 
 

沙力浪說過去黑熊出沒祖父母曾經生活的馬西桑,距離現在的部落其實非常遙遠,但現在,人與熊的距離甚至縮短到數百公尺。因此,今天談人熊衝突,如果只把它理解成「熊跑到人的生活範圍」其實還不夠。 
 

還需要回頭看:人原本生活在哪裡?後來為什麼離開?原本的狩獵與巡守如何改變?森林裡的人與動物關係又如何跟著改變?這些問題,都與過去的遷徙歷史連在一起。 

 
回家,不只是把房子蓋回來 

離開祖居地這麼多年之後,為什麼還要回去?沙力浪和族人開始嘗試從不同方式重新回到山上。 
 
他們修復駐在所、整理古道,也協助修復砲台與石板屋。有些人會問:這些不是日本人留下來的建築嗎?為什麼族人還要花力氣修復? 
 
沙力浪認為:因為那也是歷史。修復駐在所,是讓人看見日本政府如何透過這些設施進行治理;修復砲台,則是讓人記得這些武力曾經指向族人的耕地與獵場。 

 

而石板屋的修復,「重點不是把石板蓋出來,而是把那些跟家屋有關的信仰也慢慢找回來」。年輕人可以跟著長輩一起回到山上,學習修復家屋。 
 

過去的國家公園,歷史景觀往往只看見清代古道等歷史遺跡,族人在這片土地上的歷史卻沒有同樣的位置。隨著族人重新進入、修復石板屋與進行文化工作,佳心等地也逐漸出現不同的歷史詮釋。這些改變並不快速,但沙力浪看見了一件事情:國家與族人之間的關係不是永遠固定不變的。 

 

我們跟祖居地一直沒有斷掉過 

演講最後,沙力浪談到「回去」的意義。 

現在已經不可能完全回到祖先生活的年代,也不可能像過去一樣,一住就是幾個月。但「回去」仍然重要。 
 

因為即使人不再長期住在山上,也可以透過書寫、訪談、修復家屋、走古道,讓年輕人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經在這裡生活過。 
 

也讓更多非族人理解:今天我們眼前的山林,並不是一片自然而然存在的「荒野」。它有名字,有家屋,有耕地,有獵場,有遷徙的路,有戰爭,也有一代又一代的人在這裡生活過。 
 
透過這些一點一點的行動,年輕人重新知道自己的家族曾經從哪裡來,也重新理解自己與山林之間的關係。當族人們重新走回過往溪谷深處的祖居的,重新說起那些山的名字,歷史就會重現在我們的眼前。 

【講座資訊】

  • 主題:溪谷深處的舊日足跡:卓溪布農族的遷徙與生活
  • 時間:2026/9/7 (一) 19:00-21:00
  • 主持:呂翊齊/地球公民基金會議題部主任
  • 講者:沙力浪/布農族詩人作家 、《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嚮導背工與巡山員的故事》作者
  • 講者介紹:沙力浪‧達岌斯菲芝萊藍Salizan Takisvilainan,漢名趙聰義。花蓮卓溪鄉中平Nakahila部落。現任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負責人、向陽山屋管理員。
  • 地點:地球公民高雄總部(高雄市前金區中華四路282號5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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