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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23日下午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洪水沖斷馬太鞍溪橋也越過光復堤防,狹帶泥砂從Markereng進入光復街區,也讓Cacifong3號堤防潰堤,淹過佛祖街與林田幹線周邊將近200公頃的農地,沖積扇下游的沃土與灌溉的水路深埋在超過一層樓的泥砂之下,最後洪水流過街區之後在Ci'ongan(水轉彎的地方)轉彎,從光復溪回到花蓮溪往太平洋奔流而去。

洪水流過兩天後,農業部農村發展及水土保持署(簡稱農村水保署)發布的「馬太鞍溪崩塌區與河道地形變化圖」揭示:抵達下游聚落河段的土砂僅占崩塌規模不及5%,超過8成仍然留在堰塞湖崩塌區,而馬太鞍溪中游原是峽谷的河道更被抬升超過50公尺以上。在這樣的背景下,「高規格堤防」成為治理馬太鞍溪流域風險的關鍵策略,更被寄望未來能讓聚落與農田免於洪災影響。但未來除了洪水,更要面對的是崩塌後在流域中超過3億立方公尺的不安定土砂。

堰塞湖溢流後兩日,當時僅有4.5%的崩塌土砂抵達下游聚落河段,仍有95%的土砂於聚落上游處。(圖片來源/報導者改編自農村水保署發布於2025年9月25日之河道地形變化圖)

主管馬太鞍溪流域下游河段的經濟部水利署,災後積極動員加緊疏濬與規劃堤防興建,防止災情再次發生,火力全開動員將近百台怪手、400多台卡車,每日來回破萬趟次,半年內在馬太鞍溪疏濬超過2,000萬立方公尺。目前臨時堤防已經復建完畢,而高規格堤防也開始動工。

雖然疏濬河道與堤防復建可以防止一部分的洪水進入聚落,但因大量泥沙,我們不能過度期待與依賴堤防,不能因此影響未來對於風險的判斷,更要反思堤防是否會把過去沿岸與水域環境緊密相處的在地社群與馬太鞍溪流域切割?當地方少了如何與溪流相處的知識與經驗,我們是否也將失去從不同角度理解馬太鞍溪的途徑呢?

從自由奔流到難以呼吸的馬太鞍溪

傳說中,Fata'an(馬太鞍)部落在洪水退去之後,從聖山Cacora'an(位於萬里溪北岸,西鳳林山東南峰)開始遷徙,他們曾經在北岸的Satefo^與Takomo看見成群的梅花鹿在草原奔跑,後來也曾因為溪水氾濫而往上游的Mahengheng、Cikyafesay、Saloma'an等地移動,最後定居到目前的位置,並在當代包含了Cacifong(隔離疫病之地)、Peno'an(許多坑洞的地方)、Fata'an、Makereng和Taporo(流水淤積爛泥之地)等5個區域。

無論如何,Fata'an部落始終依存在馬太鞍溪流域周邊,不斷遷徙的歷史也說明過往順應溪流脈動的生活方式;但現代墾殖政權進入後,土地利用的依據便不再是溪水的流向與高灘地,而是土地被劃定的界線、登記的權屬與堤防或橋梁。

Fata'an部落傳統地名與流域位置。(報導者提供:資料整理/Fata'an部落成員Kulas Umo;設計/黃禹禛)

明治37年(1904年)的台灣堡圖記錄馬太鞍溪尚未築堤前的流路,當時北岸(今鳳林鎮長橋里、萬榮鄉明利村)尚未有聚落開墾,南岸則是在1929年日本陸地測量部的〈五萬分之一地形圖〉中才畫上了第一道堤防,那時的馬太鞍溪如同這次堰塞湖的洪水一樣,往南流到Ci'ongan才轉彎流向分隔Fata'an跟Tafalong的光復溪。

馬太鞍溪北岸的辮狀河則順著今日的明利排水流過Palicanlian後匯入花蓮溪,這裡是馬太鞍溪與萬里溪兩個沖積扇的最低點,是放牧的牛隻在沖積扇泥巴中打滾的地方,但就當時日本政府的觀點而言,這裡可以透過上游兩處導流堤,形成穩定的高灘地,於是Palicanlian與Takomo之間的土地成為「農會地」,是當時的「鹽水港製糖株式會社大和工場」(今光復糖廠前身)在馬太鞍溪北岸重要的甘蔗產區,透過林田幹線的輕便鐵路連結南岸的糖廠與北岸的蔗園。

日治時期陸地測量部〈五萬分之一地形圖〉,呈現當年馬太鞍溪沖積扇錯綜複雜的流路。(圖片來源/截圖自中研院「台灣百年歷史地圖」;圖上標示水路的藍色線條為報導者後製加上)

儘管1930年代在上游興建了導流堤,引導與控制了馬太鞍溪的流路,創造土地耕作,但美軍在1944年太平洋戰爭如火如荼之際,透過航拍看見馬太鞍溪的洪水突破1930年代興建的堤防,北岸再次成為礫石灘地,如同田代安定在1897年的《臺東殖民地豫察報文》中對於台灣東部河川的形容:「沿山腳有多處廣闊的乾溪,每逢山洪暴漲,便攜帶石灰岩、黏板岩等岩屑,自山間奔流而下,層層堆積於礫石原之上,遠望一片皎白,映入眼簾,景象壯麗。」

戰後,循著光復車站與糖業發展,光復街區漸漸從車站周邊擴展,不斷擴大的市街也在Markereng周邊和Fata'an部落相接壤;過去南岸的舊河道變成了今天的林森路;Markereng水流帶動石頭撞擊聲「咯愣咯愣」的河灘地,也變成了光復國中與光復高職;南岸也興建起第二、第三道堤防;曾經氾濫的泥土種起了台灣1960年代的重要出口作物──香茅;原本的河道被命名成了「香草場」(Kosoy),此時馬太鞍溪右岸也發展成為2萬多人口的光復小鎮。

1990年產業東移政策於馬太鞍溪北岸興建「超級堤防」,計劃開發上千公頃河埔新生地作為工業區與遊憩區,以僅次於首都的防洪標準,把當時仍有2.7公里寬的河道變成僅有400公尺寬的流路,馬太鞍溪在愈來愈極端的降雨、愈來愈多的崩塌與土砂之下,更快速地淤高,被收束的水流也增加渡河的危險性。馬太鞍溪不再是能輕易跨越的辮狀河,隔絕了與Atomo、Kalotongan、Palicanlian等部落的聯繫,成為了Fata'an與Takomo的界線,傳統領域也在這些過程中因法規、政策、行政流程、堤防、道路、水圳等基礎建設劃定界限之後而慢慢消失,也切斷了在此地生活的人們與河流間的緊密關係。

2001年「經建三版地形圖」,馬太鞍溪北岸堤防竣工,從此改變馬太鞍溪下游沖積扇流路。(圖片來源/截圖自中研院「2001-臺灣經建3版地形圖-1:25,000」;圖上標示堤防位置的加粗紅線為報導者後製加上)

堰塞湖溢流潰壩後,3億立方土砂該往何處去?

100年來,馬太鞍溪逐漸失去擺盪的空間,河道僅剩不到原先六分之一寬度,面對來自中央山脈3,000公尺高山的流水與土砂,只能在400公尺寬的河道中消化,堰塞湖溢流潰壩一口氣帶來上億立方土砂,讓下游聚落河段道抬升超過5公尺以上。樺加沙颱風災後不到兩個月,鳳凰颱風也帶來880萬立方公尺土砂淤積,把當時疏濬300多萬立方公尺的土方加倍奉還。這些土砂已經超越過去我們所面對的規模,馬太鞍溪已經不是增加預算或要求機關繼續投入人力、資源就能解決的情境,而是需要調適與接受劇變的馬太鞍溪,並思考水、砂以及生活在此的人們該往何處去。

為了避免二次災害,馬太鞍溪南岸「高規格堤防」是災後重建的關鍵設施,有許多人關心堤防什麼時候完工、能夠抵禦多大的洪水,期待堤防來保護聚落安全。然而,堤防雖能幫助我們降低特定區域風險,卻沒辦法消解自中央山脈奔流而下的溪水,甚至堤防也可能將風險轉移到其他區域。就像此次災情,北岸受到堤防保護,反而加重了南岸光復街區災情;如果未來馬太鞍溪的南北兩岸都有「高規格堤防」,下游的Atomo、Kalotongan是否會暴露在更大的風險中?洪水的風險會如何轉移?這些都需要更多的研究、計算與溝通,讓我們理解這個劇變的流域。

災後於馬太鞍溪南岸重建已完工的臨時堤防,未來更高更寬的高規格堤防會於此地聳立。(照片提供/地球公民基金會志工)

堤防在保護標準下可以把洪水束縮在一定空間內達到防災效果,但馬太鞍溪並不是單純的「水」而已,而是有大量泥砂將隨著流水占據河床空間。超過3億多立方公尺的土砂並不如單純的水流能直接奔流入海,而是將在未來不同的強降雨事件中逐漸抵達下游,墊高馬太鞍溪,讓堤防能夠容納洪水的空間減少。除了來自上游的洪水與土砂,不斷堆高的馬太鞍溪與花蓮溪,也讓Fata'an、光復街區、Tafalong以及下游聚落的「內水」難以排出,因此我們需要空間消化這些土砂,避免堤防內的河道被更快抬升。

內水:指堤防或護岸設施等水利防洪設施之臨陸面(堤內)地區所產生之逕流為內水。若外水高漲,則內水亦不易排出。

還地於河也要看見土地上的人

在巨量土砂的挑戰之下,水利署提出將馬太鞍溪河川治理界線向北拓展740公尺,讓未來有更多空間可以容蓄洪水與土砂,這個規劃實踐了某種程度的「還地於河」,但取得土地的過程中也面臨到許多挑戰與爭議。馬太鞍在尚未興築堤防前,北岸的高灘地是生活於此地的居民長久生活使用的空間,是Fata'an、Tafalong、Atomo、Kalodongan等部落耕作與放牧的區域,人們會隨著洪水脈動調整使用方式與區域;直到後來墾殖政權在沖積扇畫設地界、擬定開發計畫將土地變成「國有土地」,於是多年前的「還我土地運動」訴求將土地歸還,透過原住民族保留地增劃編程序,目前已經有部分土地所有權重新返還地主。

水利署為了防洪、囚砂等治理所需的土地,多是透過先行使用、徵用、協議價購到土地徵收等程序逐步取得,缺乏其他選項提供給予地主維持土地所有權、農業經營或是維繫原住民族保留地的相關權益,在馬太鞍溪的案例中,也會讓好不容易取得土地的地主再次失去土地,甚至一併喪失農地、原住民族保留地貸款、建築、稅賦、繼承⋯⋯等權益。如果權益關係人的需求與權益無法被滿足,「還地於河」也將難以順利推動。

面對極端氣候,未來其他流域也更容易面對類似課題,需要更多土地容納洪水與土砂,但當前行政慣習(徵收、價購)讓我們不得不在權益與調適的兩端發生衝突,因此更需要思考是否有機會透過此次災害,突破當前治理的框架,調整法規與政策,檢討土地利用對於災害治理的挑戰,特別是不能再讓水利機關獨自承擔流域治理的角色。「還地於河」不僅是防災,或是讓洪水與土砂找到去處,更是讓地方在討論、思辨的過程中,一起尋找未來發展的願景。只有當權益關係人的權利與需求被照顧,我們才能找到未來洪水與土砂的去處。

攝於2026年7月的馬太鞍溪北岸災後現況,未來可能成為河川溢淹範圍。(照片提供/地球公民基金會志工)

成為自我當責的流域公民

災害就像過去許多環境議題一樣,暴露出許多治理系統的缺陷,當治理系統失靈,倡議組織能做的並不是把災區當成理想願景的畫布,在高張力的情緒狀態中宣稱某種主張或想像,能夠填補治理的失靈,在不確定的環境下給出看似「絕對」的解方。

或許以重新讓系統運作的角度出發,來思考有什麼方法能夠在地方創造自我治理的公民,讓大家先找回日常,才有餘裕面對各種挑戰。本文能給予的並不是一套完美的解方,而是告訴大家如何理解風險的變化、找到不同議題所相對應的治理機關。誠摯邀請大家透過「看懂馬太鞍溪─流域地圖」,讓我們在手機上就能夠一覽整個馬太鞍溪的現況,影像中的故事可以帶領我們理解從過去到現在的流域樣貌,地圖則讓我們對於人事物發生的位置更有概念,讓每一個面對變動環境的我們,看見一條河的變化與生命,長出面對下一次災害的韌性與知識。

「看懂馬太鞍溪─馬太鞍溪進行式」故事地圖使用者介面,可以透過瀏覽地圖,了解馬太鞍溪的變化與治理規劃,反思我們該如何理解以及與風險共處。(圖片來源/「看懂馬太鞍溪─馬太鞍溪進行式」網站)

見證過馬太鞍溪的洪水與土砂之後,我們會開始理解工程的極限、看見治理系統的量能、明白所有模擬與預測不確定性的存在,我們才會開始培力自己,在如同繁星般的模擬數據、研究論證與地方知識之中,找出對於環境、風險、流域以及在地居民的理解與因應之道,這個時候我們才能長出根植於地方、依據於環境的韌性。

在馬太鞍溪以及每一個在極端氣候災害情境下的流域,對於風險的想像不應該停留在一幅永遠不會再改變的圖像,必須思考災害可能會以另一種我們沒有考慮到的形式發生,得承認有些資訊在現有的物理限制下就是無法取得或產出精確的圖像。或許現階段需要期待的並不是一個完美的規劃藍圖,而是找出有哪些方法、觀點可以看見流域,有哪些不確定性必須接受,在這個變動的環境裡去摸索、實踐未來的可能,當災害再次來臨時,我們會知道如何維繫日常的運作,會知道民間與政府之間能如何協作。

災害考驗治理的量能也將重構社會的信任關係,如果我們能夠透過這次的經驗,學習自我當責的公民素養,那麼馬太鞍溪流域帶給我們的就不僅是洪水、土砂與災難,而是給予台灣社會機會,學習如何面對環境的變遷與風險、學習理解文化差異,並尋找出自我治理的模式,挖掘與流域、與自然的互動關係,才能夠繼續厚植我們的公民社會,更有韌性地面對不同挑戰。

本文為2026年10月23日 報導者投書:梁聖岳/水會記得走過的路──從馬太鞍溪百年河道變遷,思考水與砂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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