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馬太鞍溪6｜災後一年，凝視光復

馬太鞍溪堰塞湖潰決滿一年，媒體再次大量回到花蓮光復。報導裡有失去家園的人、有陷入土地徵收困境的農民，也有「鏟子超人」重回舊地與居民相見的畫面。這些故事讓光復以外的人們，再次理解災害造成的傷害，也讓很多人想起一年前曾經出現過的龐大民間動員。

但我們閱讀週年報導，如果只停在悲傷、感動或憤怒，就無法看見藏在這些故事後面，真正困難的問題。

洪水帶下來的巨量土砂影響未知，但怎麼在未知的將來裡生存？同樣一場雨，不同村落面對的風險不一樣，政府或民眾該怎麼就自己的身份角色因應面對？這些問題，不會只靠一戶居民的故事回答，也不能只看一座堤防有沒有蓋好，而是必須把河川、土地、聚落、產業與政府制度等......，放在同一張圖裡看。

這就是所謂的「系統思考」，每件事都有可能牽動彼此。

系統思考沒有想像中複雜。簡單來說，我們試著不要把每個問題單獨看待，而是盤點出一個地方發生改變，會怎麼影響其他地方？像是河床抬高，不只是河川問題，也可能因為讓村內排水更困難，影響日常行程。或是土地徵收，不只是工程防汛問題，也會影響農民生計、部落關係，與居民如何選擇繼續生活在原地。

災害研究長期提醒我們，災難很少只是因為「自然突然出了問題」，致「災」的條件往往也來自土地怎麼使用、觀測資訊是否即時、居民能否應變，以及政府各部門是否能互相協調。

因此，理解光復不能只看「復原到哪裡」，還要看「這個地方正在變成什麼」。

環境不會停在原地，治理也不能

現在的光復，一方面在復原，一方面也仍在面對新的風險。房子可能修好了，河道卻還在改變；店家重新開門了，消費氛圍卻可能被汛期雨季影響。這不是一條從災害走向正常的直線，而是一個地方一邊生活、一邊重新理解環境的過程。

當環境持續改變，治理也必須能改變。

台灣長期面對災害時，習慣用工程解決問題。河水太高就加高堤防，道路危險就改善道路，土地暴露在風險裡，就考慮徵收或遷移。這些方法都有必要，也不能因為談韌性就否定工程的重要性。

問題是，自然環境不是固定不動的。

一座堤防是依照某一套河川資料設計，但如果上游持續有大量土砂進入河道，原本的河床高度、洪水路徑與排水條件都可能改變。這時候，治理不能只是「工程完成就結案」，而必須持續觀察工程完成之後，環境又發生了什麼變化。

土地規劃也是一樣。從政府的角度，一條工程線、一個徵收範圍，可以畫得很清楚；但對居民來說，那條線可能穿過農地、祖居、部落關係與每天使用的道路。當政策只處理土地面積，卻沒有處理人怎麼生活，工程即使完成，也可能留下新的衝突。

這也是光復接下來的治理難題：政府不能只提高工程能力，還需要提高「調整能力」。也就是當環境條件改變時，政策、資訊與決策方式能不能跟著修正。

從民間動員，走向自我治理

民間其實也面對類似問題。

台灣社會很擅長民間動員，光復災後大量民眾進入災區，清泥、煮飯、送物資、整理資訊。這些「鏟子超人」讓人看見正式制度之外，社會本身也有很強的協作能力。

但如果這段經驗最後只留下「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就太可惜。因為真正值得保存的，是當時大家怎麼合作。

誰準確觀察到需求？資訊怎麼傳出去？誰媒合任務？地方居民、外地志工、NGO 與政府之間，哪些部分合作融洽，哪些地方難以協調？這些都是災後可以重新整理的知識。

自我治理不是自己的災害自己救，而是指受到同一個問題影響的人，有沒有能力一起理解情況、交換資訊、討論選項，並參與與自己生活有關的決定。

例如，居民不需要自己研究河川工程，但應該要主動掌握知道目前監測到什麼、風險判斷的依據是什麼，以及不同方案會如何影響自己的生活。政府仍然必須負責科學研究、撤離決策、公共工程與安全標準，只是居民也必須主動成為協作者，不是最後一刻被告知撤離的受保護者。

這正是光復可以從鏟子超人的經驗往前走的一步。土砂風險未知，我們如何在變動頻繁的環境下，形成一個見招拆招的流域共同體。

如何把平時彼此認識的情誼，鍛鍊成快速協作的默契。如何把日常對街坊的熟悉，盤點出資源與資訊運作的方式，不同人擅長哪些事。這樣在遇到風險時，可以快速分工、交換資訊，必要時也能共同做出決定。

馬太鞍溪流域地圖與知識庫｜進度說明

上週，我們在光復感恩生活節的現場，進行全程每小時一次的短講任務。

一個下午連續六場，我們為當地居民和來訪旅客，從馬太鞍溪歷史河道，講到現有工程位置，再講到潛在環境風險與如何進行流域系統思考。平時大家依賴社群媒體的片段資訊，對於可以一次掌握完整概念的短講，回饋非常正面。

另外，九月初我們也完成了「從零開始拍故事」影像工作坊，經過一天培力，參與者們在聽課後現場出去採集影像，理解如何觀看周遭環境和陳述個人敘事的方式。後續我們期待有機會透過郵件及聚會，鼓勵參與者產出流域故事。

最後，我們完成了製作流域故事地圖，讓大家在手機上就可以一覽整個馬太鞍溪的現況。流域故事地圖即將公開在「看懂馬太鞍溪」粉專上，故事可以帶你從過去理解到現在的流域樣貌，地圖則讓大家更有概念人事物所在位置。

地球公民在馬太鞍溪流域的行動，希望能為這塊面對變動環境的居民們，找到與自然共生的方式。並且經由我們在這裡的現場經驗，轉化為台灣下一次面對天災的韌性知識。

所謂的社會韌性，不是居民愈來愈能忍受災害，而是一個地方在風險改變時，仍然有能力理解情況、維持聯絡、調整做法，也知道哪些責任必須要求公共制度承擔。光復現在最值得被看見的，也許正是這個過程。它不是一個等待「恢復正常」的地方，而是一個正在學習如何與新的環境條件一起生活的地方。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陪伴，請與我們並肩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