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森林的霧裡，看見台灣山林的多重歷史 | 高雄場《變更之地》Ｘ《複層之森》映後座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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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筆直排列的人工林、林道與森林遊樂區時，你是否曾想過，這些自然生態的景觀背後，過去經歷過什麼樣的歷史與故事？
由地球公民基金會舉辦的《變更之地》與《複層之森》電影放映暨映後座談在高雄登場。兩部由林業保育署屏東分署製作授權的紀錄片，分別以屏東雙流與高雄藤枝地區為背景，帶領觀眾回望台灣1965年至1976年大規模「林相變更」政策，以及布農族人被迫遷徙、重返祖居地的歷史。
映後由《複層之森》導演苡珊與地球公民基金會董事長李根政對談，從林業史、部落遷徙、森林治理到轉型正義，展開一場跨越百年的山林對話。
一片森林，曾經被視為需要「改造」
《變更之地》聚焦於雙流地區作為第一期林相變更實施區域的歷史。所謂「林相變更」，是戰後台灣林業政策的重要工程之一。當時林業單位認為許多天然林、草生地蓄積量偏低，無法有效生產木材，因此透過大規模伐除天然植被，改種光臘樹、相思樹等經濟樹種，希望打造更具生產價值的森林。
片中多位曾參與林班工作的受訪者回憶，1960至1970年代是造林工作的高峰期。有人小學畢業便投入林班，有人從伐木轉做造林，也有人在苗圃工作。雙流地區的林班工作最盛時期甚至有上千名工人共同生活、工作。
現在的森林遊樂區步道，多是昔日運送木材的林道；如今遊客漫步其中，很難想像腳下曾是伐木與造林的現場。
影片中曾參與林業工作的受訪者認為，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背景與價值判斷。當年的林業人員相信自己正在打造更理想的森林，而今日的台灣則更重視生態保育與自然復育。究竟林相變更是成功還是失敗，或許仍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回答。
《複層之森》：森林裡不只有樹，也有人
如果說《變更之地》討論的是森林如何被改變，《複層之森》則將鏡頭轉向生活在森林裡的人。
影片聚焦於藤枝地區布農族人的生命故事。
導演苡珊分享，自己作為成長於天然林禁伐之後的世代，對台灣曾經歷的大伐木時代幾乎毫無認識。接下這個拍攝計畫後，他最大的疑問是：「為什麼當時的人會認為這片森林需要被改變？」
透過調閱大量林業檔案、工作報告與照片，他逐漸發現，戰後台灣林業政策深受歐洲科學林業思想影響。在林業官僚眼中，理想的森林應該是整齊、可管理、能創造經濟價值的森林。因此，遍布荖濃溪上游的草生地與闊葉林，被視為需要改善的對象。
然而，這些看似「荒廢」的草生地，其實是布農族人長期生活其中、游耕與遷徙留下的地景。
「那不是無人的原始森林，而是人與自然長期互動、與森林演替共同循環所打造出的獨特地景」。苡珊指出，藤枝一帶的大面積草生地，早在日治時期的京都帝國大學演習林地圖中便已存在，背後反映的是 19 世紀末西遷的布農族，於此地世代遷徙與生活的歷史。
對殖民政府而言，這樣的地景是破壞環境的「番人燒墾」；對部落族人而言，卻是祖先生活的痕跡。
回家的路，走了超過一百年
《複層之森》中最動人的段落，是族人重返祖居地的旅程。
片中的長者回憶，幼年時因日本政府推行集團移住政策，被迫離開原本的部落。戰後又經歷國民政府的山林國有化政策，輾轉居住於不同聚落。許多人始終沒有真正回到祖先的家。
然而，這段歷史最具諷刺之處在於：許多布農族人在被迫離開祖居地之後，卻又以受僱林班工人的身分回到這片土地，親手改變祖居地的森林樣貌。
他們既是被遷徙者，也是造林者；既是失去家園的人，也是森林工程的一部分。這種複雜而矛盾的生命經驗，正是《複層之森》所要呈現的「複層」。
而今，當代年輕族人則在長輩帶領下，循著口述記憶與舊地名，重新尋找被森林掩蓋的祖居地。他們在入山前向祖靈稟告自己的名字，辨認石砌遺跡、房舍位置與家族痕跡。有人形容，看著長輩在霧中穿梭，唯有親身走入霧中，才能凝視長輩曾經歷的故事。
從林業史走向轉型正義
映後座談中，李根政從台灣林業史脈絡進一步分析林相變更政策。
他指出，1950年代起，政府曾規劃大規模伐除天然林並改造為人工林，當時的政策與全球工業化林業思潮高度相關。許多森林被視為木材生產基地，而非生態系統。
從經濟效益來看，不少林相變更工程並不成功。林業界的大老，焦國模回顧林相變更曾說：「惜乎，近年市場上對柳杉、杉木之接受度甚低，材價下滑，實出當年主張淘汰天然林而改植為柳杉、杉木者意料之外。」；而從歷史角度來看，這段過程讓台灣留下大量值得反思的經驗。
他認為，台灣山林同樣需要轉型正義。
「歷史真相必須被公開、被理解。」李根政說，山林裡發生的不只是森林經營，也包含族群遷徙、國家治理與資源開發等議題。唯有理解過去，才能討論未來的森林政策應該如何走下去
面對觀眾提問林相變更是否帶來正面效益，李根政認為，除了經濟面向，更重要的是透過回顧這段歷史，讓社會理解森林治理背後的思維轉變。當代社會不能只用今日的價值觀完全否定過去，也需要理解當時的人為何做出那些選擇，就像我們今天不也正做著蠢事？
苡珊則補充，洪廣冀等學者的研究，正試圖跳脫單純「破壞環境」的二元敘事，重新理解不同時代的人如何看待森林。洪廣冀老師的林業研究，正是試著拆解當時的脈絡，真正進入那個年代去理解。而我們今日所見的藤枝——看起來如此潮濕，具有能夠攔截水氣與霧氣的森林——某程度正是因為林相變更時期的造林工作。無論如何，我們都已經生活在這片經歷變更的地景上。
我們究竟該如何理解這些事情？他認為，並不是要去同意當時的人所做的每一件事，而是盡可能理解：為什麼當時的人會這樣看待森林？為什麼他們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同時，對於站在當代的我們來說，這種理解的意願，也是避免重蹈覆轍的重要基礎。唯有理解過去的人如何思考、如何行動，我們才有可能從歷史中學習，而不是只是用今天的價值觀去簡單評斷過去。
走進霧裡，才能看見故事
座談尾聲，苡珊分享片中令他印象深刻的一段話。
巴楠花小學的老師Mulas曾說，自己看著長輩不斷在霧中穿梭，如果不親自走進霧裡，就無法看見霧中究竟有什麼故事；而當自己再從霧中走出來時，身上也會多帶回一些故事。
或許，《變更之地》與《複層之森》所提供的，正是這樣一次走入霧中的邀請。
當我們重新閱讀森林裡的林道、人工林、聚落遺址與人們的記憶，便會發現，台灣山林從來不只是自然景觀，而是一部交織著國家政策、產業發展、族群遷徙與生命經驗的歷史現場。
而這些故事，至今仍持續影響著我們如何想像未來的森林治理與土地關係。
【紀錄講座資訊】
主題：高雄場｜森林是怎麼被制度形塑的？
時間：2026/6/13（六）14:00-16:30
地點：地球公民基金會 高雄總部
形式：只有現場
主持：李根政｜地球公民基金會 董事長
講者：羅苡珊｜《複層之森》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