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夢--橋頭科學園區裡的有機棗子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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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根政(地球公民基金會執行長)、攝影/何俊彥
2021 年 06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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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安和先生在棗子園推著採收到的美味有機密棗

當橋頭科學園區開發的消息傳來,我沒馬上意會到,楊安和先生經營的有機棗子園也在開發範圍。

楊先生長我十歲,但因為其姪女曾是同事,我都習慣跟著叫楊叔叔。

2007年,家住燕巢滾水村的楊小姐,為了保護滾水村到橋頭捷運站之間的行道樹免於被道路拓寬工程砍除,四處求援,後來找到了我們,禁不起楊小姐的拜託,我和同事去現場了解。遠遠的,我們看到將被砍除的木麻黃樹上,掛著一片片如肚兜大小的布條,這些布條不同於一般凶凶的抗議布條,反而有點可愛。

楊小姐在用麥克筆寫著約4-5公分見方的文字:
「在台灣每條道路都種植著行道樹,但少有行道樹能躲過人類的開發拓寬而存活60年之久,這條長達1至2公里的木麻黃老樹,歷經無數風雨侵襲才能存活下來,它存在的價值就像老祖先留下來的家產一樣…」

這麼長、這麼小的文字,只有有心的步行者才看得到,與其說這是什麼搶救老樹的布條,倒不如說是楊小姐的大樹情書。

與台灣動輒上千億、數百、數十億的道路開發工程所帶來的環境破壞相較,滾水的行道樹確實是小案子,但這是楊小姐的家,這份護衛家園的心意,對樹木的情感,令人感動。

楊小姐後來成為地球公民的專職,我們才知道他的叔叔一邊開怪手維生,同時在努力從慣行農法掙脫,轉型經營有機棗子園。


楊安和先生有機農場栽種的芭蕉

吃素的有機棗

楊安和,1958年出生於高雄縣燕巢鄉的農業社會,小學畢業後便離開最愛的故鄉出外當學徒。1993年回到故鄉,卻發現故鄉水溝裡的魚和田裡的青蛙都不見了,原來是受到工業化農耕大量使用化學肥料、噴灑農藥及殺草劑的影響。出於對這片土地的熱愛,楊安和毅然回鄉種植無農藥棗子,期望透過自己的力量,影響更多農友採取友善的耕種方式,讓土地回復生機。

棗子要做有機栽培很困難,剛開始一年仍要噴灑4次農藥,以預防刺馬、芽蟲、果食蠅等,但楊叔叔非常重視用藥的安全,在採收兩個月前絕不噴灑任何農藥。後來,則完全不用農藥,在持續摸索下,完全做到有機栽培。

楊叔叔長年素食,連有機堆肥也是全素,起先以酒糟、毛豆為氮肥,五穀雜糧殼、漢藥殘餘乾材等,作為堆肥的素材,爾後則以修剪樹木的枝條落葉為堆肥,他說這是來自大自然和生物群先天的力量,反之,慣行農法都把這些免錢的力量辭頭路,然後去跟有錢人買肥料,原本是最好的(枯枝落葉)被當成廢棄物,沒所在去,卻被拿去焚化爐燒,這根本就是把黃金變垃圾。

去年十月,我們去探望楊叔叔近五年來新耕種的田地,他正在做更低度管理,節水的有機耕種實驗,以因應極端氣候帶來的乾旱。四分田地,過去是慣行農法,噴除草劑有機質很低,他接手後先養地,運用修剪下來的樹枝、樹葉做堆肥後做為田裡的養份,然後就全部野放不再施肥。第二年開始,他先運用二分地種香蕉和芭樂,第四年之後再用另外的二分地種柚子、荔枝、酪梨、檸檬等多種水果。

楊叔叔說,野放就是讓生命回來,這樣才有免費的工人幫忙轉換製造有機質,讓所有生命發揮其功能,就是最省工的耕種方法。


棗子園的土讓鬆軟黝黑的土壤,有種天然的芬芳,看得到的是許多小蟲鑽動

多年來,我偶爾和同事及友人在棗子收成的季節裡,一起去找楊叔叔享受採果、吃棗子的樂趣。

滾水坪特殊的泥岩地質,加上長年無化肥、無農藥長出的棗子,好滋味不必多說,更加舒服的是待在涼爽溫潤的園子裡,棗子樹下是各種草生植物,往下挖開是鬆軟黝黑的土壤,有種天然的芬芳,看得到的是許多小蟲鑽動,看不見的則是數量驚人的微生物,這些就是楊叔叔說的免費工人。

這樣的土壤是難得珍貴的生態系統,這也是從事有機農業用時間積存的可貴價值。

楊叔叔摸索出一套依著自然法則,以燕巢風土為基礎的自然農法,無耗能、生態豐富,省工、省本、高品質。他自豪的說:種田可以維生,更也可以過著高雅的生活方式,他現在每天透早去運動,九點泡茶,四點再去田裡運動,他說我們吃到的香蕉和芭樂,一個月只用4小時管理,這番話有沒澎風,如果園子還在的話,可以找機會去見證。


橋頭科學園區預定範圍內包含耕耘11年的中崎有機農業專區、泥火山以及楊安和先生的兩處棗園

重新設計橋科,農場變公園

橋頭科學園區裡有楊叔叔的有機棗子園,中崎的有機農地,具有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價值,在工業區設置的過程,有沒有可能被考量進去,而不是完全抹去?

園區預定地北側有一條天然溪溝,因為考量排洪會被保留。而楊叔叔那經營27年的有機棗子園就緊臨著這條溪溝;此外,園區內本就規劃了泥火山生態公園,而楊叔叔另一塊有機棗子園和九種水果的試驗地,也在生態公園旁。

我和楊叔叔有一個夢想,即使這些土地還是被徵收,有沒有可能在橋科設計的時候,就保留這些長年費心經營的園子,變成科學園區公園的一部分,並且持續經營,提供園區工作者有機的蔬果,甚至平日舒壓放鬆,學習農事的地方?而且農地的地勢較低,也會有滯洪的效果。

台灣的公共工程一向粗暴,很少考慮保留在地紋裡和既有環境資產,工業區的起手勢就是把一塊地完全抹平成一塊素地,然後做基礎建設蓋上工廠。當與環境共生已成政府和企業主流口號,在實務作為上能否展現一點誠意?建請科技部可以把橋科當成一個新的典範,稍稍改善台灣工業區的惡名。

有人會說,科學園區裡種水果、種菜能吃嗎?從另一角度,當科學園區的企業主和工作者,敢吃這些蔬果,不就意味著園區的污染控管是值得信賴的。事實上,海峰社區就像一個凹洞,鑲嵌在未來的科學園區內,園區的外圍則規劃住商密集的新市鎮,土地早已被大大炒作,人可以住的地方,為什麼不能種植蔬果?

此外,鑑於橋科進駐,影響了原本在中崎有機農場耕種的農民,所以政府利用台糖農地打算在阿公店附近另闢專區,但與先前在環評會的承諾差異不小,還有一些爭議。是否也該考量橋科範圍內,像楊叔叔等有心繼續從事耕種的農友,有機會異地從農。

因為美中貿易戰,全球供應鍊的重整,台灣電子相關產業正在進行一波的大擴張,但此同時,今年(2021)的地球日,蔡英文總統宣示了:2050淨零轉型是全世界的目標,也是台灣的目標,這說明了減碳勢在必行。對於台灣的經濟力而言,台積電等護國神廠很重要,但新的開發案不只增加土地需求,也會增加用水、用電,產生更多的空污、水污、廢棄物,如果要避免新開發案增加碳排等環境負荷,就得要求既有產業減量,甚至得做出取捨,不可能什麼都要,但至今為止,政府尚未真正回應這項難題。

在政府和社會殷切期待園區帶來的經濟發展和就業機會時,科學園區裡的有機農地,變身蔬果可食公園,雖然只是即將被徵收的楊叔叔卑微的夢,卻正考驗著政府在環保口號與實踐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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