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紀錄】當太魯閣不只是風景：沿著遷徙記憶，尋找回家的路｜裂縫中的尋路 ：太魯閣族的遷徙記憶與家的山林

今年地球公民基金會規劃「花東山海系列講座」，分別邀請來自太魯閣族、阿美族與布農族的講者，我們透過系列講座分享花東獨特的歷史，以及族群與土地之間的關係。第一場講座「裂縫中的尋路：太魯閣族的遷徙記憶與家的山林」，邀請到地球公民基金會專案研究員、山林文化工作者張光承，以及來自加灣部落的太魯閣族作家、社工Yabung Haning（吳雅雯，以下簡稱Yabung），從各自的生命經驗與觀看位置出發，一同探尋山林地景背後的歷史、族人的遷徙記憶與家的意義。

殘存的歷史遺跡，留下無人的風景

身為非族人的張光承在講座開頭提到：「我不是太魯閣族人。」

張光承分享最初與太魯閣族人的機緣，是因為大學登山社而逐漸深入太魯閣的山林，深深被獨特的地質樣貌吸引，隨著上山的次數變多且與族人建立關係，跟隨部落耆老一同在山林尋根，族人憑藉長年累積的身體記憶來辨識山路，他觀察到殘存的歷史遺跡，心中開始產生疑惑，認為山上的地景彷彿是「空的」，只留下「無人的風景」。他提到1914年日治時期的太魯閣戰役，當時山上的部落被焚毀，且小部落被整併，原本居住在各部落的族人，被迫離開祖居地，歷史迫害對太魯閣族人造成創傷，今日人們走進山林，映入眼簾的是殖民者重新詮釋過的地景，原本的生活地景已經改變。

當災害產生裂縫，思考人與山林的關係

張光承提及在2024年4月3日花蓮發生大地震，地震造成山崩、道路中斷，國家往往以恢復原狀為首要目標，無法及時聆聽長期生活於此的居民如何以身體與情感回應災難，不同的族群帶著不同的生命經驗觀看同一場地震，如果從部分族人的理解來觀看災難，或許能想像是「祖靈在生氣」。山本來就會崩塌與變動，或許不用一直把山恢復為穩定不變的樣子，而是學習承認山的不確定性，在變動中與山相處，不再只把山當成需要修復的客體，試圖重建人與山的倫理。將尋路視為一種情感修復的方式，其實就像在裂縫中走路，在途中修補人與山林之間的關係。他最後提到，他最初被山吸引，後來則是看見風景背後的人，他用一句話形容自己的路：「因為山而來，因為人而留。」

路（Elug）的開始：記憶、祖先與回家的方向

張光承從登山者的位置出發，走進太魯閣族人的「路」；Yabung則從太魯閣族人的身分出發，沿著家族記憶，走回自己的路。

Yabung分享族語裡的「Elug」（路），Elug（路）對太魯閣族來說有很重要的含意，Elug（路）不只是道路，也包含行事、道理、路上，因此長輩們很忌諱迷路或是不記得路，常常提醒我們「你要有路，才不會迷失方向。」太魯閣族過去經歷太魯閣戰役與日本集團移住，山上的族人被遷移，部落從翻越中央山脈向東遷徙，經歷一代代分家並建立新的部落，族人與祖居地的生活連結被迫中斷，原有的信仰與理解世界的方式深深被動搖，Yabung談到太魯閣族對歷史的見解，族人懷疑祖靈是否失去力量，才會輸掉這場戰役，除了戰敗，其中包含被剝奪的土地與祖靈，當時族人以創傷為始，開始走上一條破碎的路。

時至今日，太魯閣族自治協會已經推動第三波的太魯閣族自治運動，持續與政府爭取共同治理太魯閣國家公園，當2024年4月3日花蓮大地震導致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土地崩落之際，彷彿是國家的治理出現裂縫，也讓回家的契機重新浮現。

以族人與母親的身分，探索回家的路

現在，Yabung開始以母親的身分來思索，未來孩子要如何理解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她的父母親經常強調身體力行，像是：「你不要問那麼多，你就看就對了，你就是去做就對了！」她提到身處在知識快速流動，卻日益破碎的時代，主流社會不會特別去談族人的存在，這跟她在族裡學習到人、自然跟靈之間的關係大相逕庭，當她站在時代的交叉點，時常感覺資訊是破碎的，究竟要如何傳遞太魯閣族認識世界的方式給下一代，經常面臨到許多的拉扯。

Yabung分享一位同學家的故事，同學的父親五歲時，就被祖父要求離開家裡，因為祖父說：「做原住民的東西，你是沒有辦法生存的。」希望父親去學習在主流社會生存，後來他父親五十幾歲退休回到部落，自己買了一把假木頭槍，揹著假木頭槍去山上走路，即使沒有從祖父的身上學會打獵，他父親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尋找祖父未曾教給他的山林經驗。Yabung曾跟隨著父親回到祖居地，當時父親看著祖父生活過的地方而掉下眼淚，她意識到那是父親長年壓抑的情感，同時夾雜著過往的委屈，那是她難以理解的情緒。

最後，Yabung以回家的Elug（路）形容：「我們找的不是新的路，是回家的路。」

在裂縫中尋路：我們要如何理解一座山？

透過這場講座從登山者張光承與太魯閣族人Yabung各自的角色出發，讓我們藉由不同的觀看方式來理解土地。對國家而言，太魯閣是一座需要管理與保育的國家公園；對遊客與登山者而言，是值得欣賞與保護的自然山林；但對太魯閣族而言，這裡是祖先生活的地方，並維繫著族人與祖靈的關係，同時也是太魯閣族的家。

地球公民基金會作為環境倡議團體，不斷反思如何用多元敘事來觀看自然環境，環境運動如果從保護自然出發，希望減少人為干擾，並且保留自然生態，就可能忽略山林不只具有生態價值，也是人長期生活的土地，期盼聽見不同族群的聲音，沿著歷史記憶留下的軌跡，讓我們在裂縫中尋路，一起思考太魯閣的山林治理。

【紀錄講座資訊】

主題：【台北現場+線上】裂縫中的尋路 ：太魯閣族的遷徙記憶與家的山林
時間：2026/4/18 (六) 14:00-16:30
地點：地球公民基金會 台北辦公室（台北市中正區北平東路28號9樓之2）
形式：現場+線上
主持：呂翊齊｜地球公民基金會議題部主任
主講：
張光承｜山林文化工作者、地球公民基金會專案研究員
Yabung Haning（吳雅雯）｜社工員、族群工作者、作家